辞旧迎新帖

母亲做子宫摘除手术的当天,我回到宁波,从火车站直接去了医院。

母亲一直有很严重的痛经,经血量大到一度严重贫血;几年前为了抑制月经,在体内放了环,上个月刚取出,这次决定直接把子宫摘除。她说,反正也不生孩子了。

摘不摘子宫当然不仅仅是生不生孩子的问题;手术全身麻醉,五个多小时,在腹部打四个孔来摘除身体的一个器官,更不用说可能的后遗症和漫长的恢复期,下决心经历这一切需要巨大的勇气。

术后妈妈在医院住了五天,前几天身体痛得几乎动弹不得,进食困难,没法洗澡,通过尿袋排泄。爸爸全程住在医院陪护,时不时回来做家务和炖汤;有空时我便从家带饭菜到医院,陪她聊天,她休息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看书。

这是我第一次照顾住院的亲人。没有多大感触,只是感觉自己在平静地履行作为女儿的义务。妈妈之前也做过几场较小的妇科手术,而我都没能在她身边。

父母热爱长跑

这段时间为了赚旅行钱,同时接了四份家教活。在附近几个小区群里发了条消息自荐,马上就有焦虑的家长找上门来。

没想到,第一次上门,就给我太多感触。去的是一个比较破旧的拆迁安置小区,没有电梯,一走进屋子就被厚重的油烟味包裹,地板感觉也是油腻腻的,客厅里只有餐桌、凳子和一个充当沙发的铁架床。那是个沉默寡言的四年级小女孩,上学期初因为骨折落下了一个月的课程,期末考试成绩愈加惨不忍睹。

我晚上六点半到的,她妈妈也刚到家,满面笑容地招呼我,又有些抱歉地说她刚去接上完绘画班的小儿子,差点把跟我约好的事忘了。那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女人。我开始理解家里的脏乱了,显然是她一个人在照料孩子们。

虽然对学生的水平已有心理准备,但实际上手还是有些措手不及。英语连单词跟读都有困难,语言的表达能力也很差。这样的教学,是没有成就感可言的。——或许做这样的家教零工,本就不应期待任何的情绪价值,尽到职责就好了。

上完课走出房间,看到客厅餐桌上的生日蛋糕,才知道那天刚好是小女孩的十周岁生日。女人还在犹豫要不要等丈夫回来,小女孩却说想跟我一起吃蛋糕。于是,他们三人加上我这个第一次来做上门家教的大学生,围坐在了桌前。我拍下了关灯以后他们拍手唱生日歌的合照,小女孩带着生日帽,眼睛亮晶晶,面前是她精心挑选的库洛米生日蛋糕。

吃蛋糕的时候,这个家庭的男人终于回来了。跟我打了声招呼,就径直进了房间,没有跟妻子说话,也没有对过生日的女儿有任何表示。我听到他在房间里逗儿子笑的声音,然后女人走进房间喊他出来吃蛋糕,说今天是甜甜生日。

我托词吃不下,就离开了。

回家的路上一直在回想自己的十周岁生日。我清楚地记得,父母带我去吃了必胜客,那是我第一次坐在「西餐厅」里,所有东西都是从未吃过的。之前的生日都是在家里吃个蛋糕就算过了,所以那天我意识到,原来十周岁生日是很特别的。

不知道小女孩将来会不会回忆起这一天,会不会记得我。


我已经很久没有接触陌生人了,这份零工让我一下子接触了四个孩子、四个家庭、四个母亲。

上私立初中的独生女,家境优渥,长相甜美,满脑子天马行空不切实际的想法。

在北京学艺术的男生,家里有一个可爱的妹妹和两只可爱的小狗。

从东北转学来的小男孩,父亲酗酒,父母离异,于是托给没有孩子的姑姑管教。

印象最深的还是那个小女孩的妈妈。

有一次上完课,她跟我聊起了天,说自己想提升英语水平,但要照顾两个孩子,只有零碎的时间。又问我是不是打算出国留学,她看了眼房间里跑来跑去的两个孩子,说她这辈子是不可能了,而我这么年轻,还有很多机会。

我心想,我也不可能的啦,但没说。

她说:「如果重来一次,我会好好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。」

这样的对话我以为只会出现在女性主义小说里,别人的微博里,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的生活里。


明天就是除夕了,辞旧迎新,人们通常不会在这个时候想不好的事情。想起小时候,平时都不爱哭的,却总在过年几天哭,惹得大人不高兴。

年底最后20天里家里发生了很多事。除了母亲的手术,还有爸爸骑车撞了人,经过反复拉锯最后赔偿了四万元;我冷雨夜走在路上被一辆飞驰的电瓶车撞倒在积水滩里,半身湿透,所幸无大碍;有个善良的亲戚一家人遭遇车祸,至今没有从ICU里出来。

过去的这个农历年于我也是相当痛苦的一年,想死的次数超过了过去二十年的总和。只有跟爱人朋友在一起的时候,才感受到些许的宽慰。

好吧,生活就是这样,多的是不如意的事,作为抵抗力顽强的东亚女性,我尚且还能坚持下去。不期待过年,期待几天后的旅行。